愚蠢的人不可能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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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反希特勒斗士、神学家朋霍费尔曾指出:对于善来说,愚蠢是比恶更加危险的敌人。恶可以抵抗,愚蠢则无法防卫,因为它并不服从理性,毫无运行规则可言。

什么是愚蠢?愚蠢不是智力上的缺陷,而是一种思维上的习惯。因为很多智力正常甚至超常的人也表现出了愚蠢,如拿破仑和希特勒等。而很多普通智力的人却未必表现得愚蠢。因此可以看到愚蠢与思维习惯有关。

当今愚蠢的人表现在忽略自己肩膀上长着的那颗脑袋,他们习惯于不加分析地接受一切“主流媒体”的宣传和灌输;习惯于盲目崇拜名人“伟人”而将他们当成不会犯错的神;习惯于自满的感觉而表现得知止甚少却好为人师而什么都敢评判指导一番;习惯于被忽悠了还要为忽悠者涂脂抹粉并称赞忽悠者的不易和不凡;习惯于宁可相信让他们产生虚假幸福感的假话,而拒绝接受让他们梦醒的真相。

归结起来就是:愚蠢的人不喜欢思考也以为自己什么都对。这种坚持无知的习惯所带来的认知局限性,往往会导致愚蠢的人作恶而不自知。所以,即使把身边的人都坑惨了一圈还一脸无辜。

愚蠢的人因为没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他们没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当你同蠢人谈话时,你感觉你不是在和他本人交谈,而是在和一台储存着一连串标语口号的复读机对话。因为“他的眼睛已遭蒙蔽,他的人性已被利用被糟蹋。他一旦放弃了自己的思想就变成了纯粹的工具,再也没有什么罪恶不会被蠢人所接受和行使,然而他们始终不知道那就是罪恶。”

朋霍费尔揭示了这种愚蠢的结果:“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愚蠢的人不可能真正善良,因为愚蠢的人是非对错不分,奉恶魔如父母,视良知如仇寇。愚蠢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救药的邪恶。”所以,蠢人往往一面行恶,一面还以为是在做善事。有一则故事就能形象地说明:

有一对邻居,一个是居士,一个是屠夫。居士整天吃斋,清早念佛。屠夫每天早起要杀猪上市。他俩约好:谁起早谁就去叫醒另一个。若干年后他们都归西了,阎王爷判屠夫上了天堂,判居士下了地狱。居士当然不服:“我一个吃素念佛之人,你叫我下地狱,他一个屠夫你却让他上天堂?这不公平!”阎王爷说:他起早叫醒你念佛,你起早叫他杀生,你是好人吗?!你连什么是好人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做一个‘好人’呢?”

朋霍费尔形象地描述愚蠢之人的典型表现:“假如事实与一己的偏见相左,那就不必相信事实;假如那些事实无法否认,那就可以把它们干脆作为例外置之不理。”他在《狱中简书》里有非常相似的描述:“不要试图去说服愚蠢,因为愚蠢不接受启蒙。蠢人常常十分顽固,但我们切不可因此而误认为他很有独立见解。”他还强调:“愚蠢是养成的,而不是天生的”。如何养成,有两种情形,“人们把自己养成蠢人,或者允许别人把自己弄成蠢人”。这两种,都属于“甘于愚蠢”。甘于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

应该看到,有些人的愚蠢是因为他们生长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他们从来就只能听到一种话语、一种观点、一种宣传,于是他们只有一种认知。就像枯井里的青蛙,低头看见的只有枯枝烂叶、抬头只能看到井口大的蓝天,便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世界也不过就是它周围所见的垃圾。

这些人的愚蠢是因为别无选择,是无意地、被迫地变成了愚蠢。如陕西作家狄马所云:“一切没有选择的行为,在道德上都是没有价值的。你表扬一个太监守贞操,就像在我们的时代表扬一个下岗工人勤俭节约,农民衣着朴素一样没有意义。”反过来一样,无法选择的愚蠢不是道德上的缺陷。他们认知世界的一切通道都被关闭了,所以他们不是甘于愚蠢而是只能愚蠢。

什么样的愚蠢是道德缺陷呢?——当有人要移开遮蔽他们双目的树叶时,他们会表现得非常排斥,因为他们需要避免证明他们原先的无知和愚蠢。他们认为与他们的面子和利益相比,真相和真理无足轻重。而保护他们已有的认知以及立场的正确和既得利益,就只有罔顾事实坚持愚蠢。他们是典型的屁股决定脑袋式的愚蠢,至于这样的坚持会给社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愚蠢的人不可能具有社会责任感,他们不愿意为了弄清事实真相而做必要的学习和研究,以及为了民族的安危和国家走向文明而选择正义的呼喊——即使无法改变现实,至少自己不会再为错误甚至邪恶大唱赞歌。

然而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判断是非的意识和能力,所以他们不仅对错误和罪恶表现得宽容大度,还会继续为错误和罪恶涂脂抹粉,并谴责那些与他们观点相悖的人们,教训、泼污、举报或者亲自痛下杀手。也就是说,在他们可以选择不再愚蠢时,他们仍然选择甘于愚蠢,那么这样的愚蠢就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

看到一个甘于愚蠢的故事。一位作者的老家有位方奶奶,外号“乌鸦”,因为别人嫌她说话不中听。“大跃进”时期,有一次大家读报读到一地亩产红薯56万斤、大豆1万斤、油菜6000斤等,那位方奶奶当场就骂“放他娘的屁!”从此她开始质疑“大跃进”并告知乡邻们她的预测:大跃进之后,必有大饥荒,大家赶紧存粮。遗憾的是非但没人相信,相反骂她是乌鸦嘴不支持大跃进,“乌鸦”的外号便由此而来。然而仅仅两年,方奶奶的判断与预见便被证实。

这里,除了方奶奶,所有人都属于朋霍费尔所言的“允许别人把自己弄成蠢人”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可以听从方奶奶的忠告却选择盲从,然而由于他们甘于愚蠢而诅咒方奶奶,给自己也给家人带来了灾难。正如孙立平所言:愚蠢对自己可能是一种危害,对他人可能是一种罪恶。所以愚蠢就是道德上的缺陷。

“把自己养成蠢人”的人其实非常多,他们一般拒绝接受自己不了解的知识。他们不懂:越是不知道的事情越是需要学习。但是由于他们自以为是,又由于学习不仅费力,还会证明他们先前的知识匮乏,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拒绝承认新知识的科学性和合理性,然后便可以拒绝接受。当你告诉他们正确的答案以及获得信息的来源时,他们往往坚决地拒绝:我没有时间、我不感兴趣!

有人便这样形容愚蠢的人:愚蠢是一个缓慢养成的过程。养成之后,便坚贞不移,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假如你指出,他便更加果决。不待你开口,赶紧掩耳。——实在非常生动形象而贴切!所以说,朋霍费尔使用“养成”一词形容愚蠢,非常形象而精准。

看到东北的作家刀尔登讲过一个故事更生动:有一位教师一直把免费的“免”字读成兔子的“兔”。有一天教拼音,教到“免”字时,他拼道:“摸-烟-兔!”有学生指出这个拼音应该是“摸-烟-免”时,他还是坚持拼出来的是“摸-烟-兔”!

比无奈的愚蠢更可怕的是甘于愚蠢,比甘于愚蠢更可怕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愚蠢。他们不是没有思想,而是满脑子的“标准答案”。他们不仅掌握知识和运用知识的能力不足,而且习惯于拒绝不同于他们认知的信息、拒绝超出他们以往所学范围的知识,固执己见而难以被说服。

美国作家艾里森(Harlan Ellison)说,“在这世界上有二种元素是最丰富的,一种是氢气,另一种是愚蠢。”可见愚蠢在我们的周围无处不在。

由于愚蠢用高尚的道德、伟光正的语言和理想来包装,所以极具煽动性而成为“正确行为”的楷模,我就是在这种被封闭被洗脑的地方和年代里愚蠢过。当我的母亲瘫痪在床时,我将“工作重于一切”当作正确的行动指南。于是,我这个追求善良并自以为善良的人,为了一份可以丢弃的工作,却放弃了最后陪伴母亲照顾母亲的机会和责任,并且万劫不复永远无法弥补。

都说“百善孝为先”,那么一个连这样的孝心都匮乏的女儿,对于恩重如山病卧在床的母亲来说,可能是、配得上是善良的人吗?!所以,当我终于明白自己曾经的愚蠢以及造成愚蠢的原因时,我才知道原来愚蠢有多么可怕,对于把我变蠢的灌输便怀有超强的排斥和憎恶并且永不饶恕。而这时我才相信:愚蠢的人不可能真正善良。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人分四种,上等人利人也利己;中等人利己不损人;下等人损人为利己;愚蠢的人损人不利己。意大利经济学家奇波拉(Carlo M. Cipolla)在《人类愚蠢的基本法则》里,也把损人不利已当作愚蠢的典型。所以,即使今天的民众仍然愚蠢的人多于明智的人,但我们可以选择不愚蠢。因为现在的你可以接受各种信息和知识,这完全取决于你是否愿意选择真正的善良。

欣赏这句话并用作这篇拙文的结尾:“道德的原则即独立思考,拒绝盲从,缘于内心去与世界交好。遵循这一点,道德就能成为骨骼,让我们终生直立行走。而偶尔抬头,康德的星空与道德律令,仍然照耀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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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弦夕 发表于 2023-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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